[#51楼] 第51章 战后

第五十一章 战后

万历三十八年，十二月初十。

宁远城外的冰原上，尸体堆成了山。

雪停了三天，太阳终于露了脸，金色的光照在那片修罗场上，照出一片惨白。女真人的尸体、明军的尸体、战马的尸体，横七竖八地躺着，有的被雪埋了一半，有的冻得硬邦邦，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，混着血腥气和焦糊味，让人闻了就想吐。

张神武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这片他守了七天七夜的地方。

城墙塌了三分之一，城垛几乎全没了，城门换了三次，最后一次是用碎木头和尸体堵上的。城墙上到处都是刀痕、箭孔、火烧的痕迹，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，己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。

周大火踩着积雪走过来，脚步虚浮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出血。七天七夜，他几乎没合过眼，整个人瘦了一圈，军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像个稻草人。

“将军，清点完了。”

张神武没有回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周大火翻开手里那个己经被血浸透、被汗沤烂的小本子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
“咱们……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个人。死了西百零三个，伤了三百二十六个。能站着的，还剩三百九十八个。”

张神武闭上眼睛。

西百零三个。

加上伤的三百二十六个，七百二十九个人。

七成。

他的营，打没了七成。

“萧如薰呢？”

周大火的声音更低了。

“敢死队一百个人，还剩七个。萧将军……萧将军伤了，左腿被砍了一刀，韩师傅说骨头都露出来了，怕是要落下残疾。”

张神武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女真人呢？”

周大火翻了翻本子。

“城下能找到的尸体，有一千八百多具。冰原上还有，被雪埋了，数不清。加上之前死的，至少两千五。”

张神武睁开眼睛。

两千五。

一比六。

值了。

但他笑不出来。

西百零三个兄弟，再也回不来了。孙铁匠的仇报了，马三娃的仇报了，敢死队那九十三个人的仇报了。但他们回不来了。

“让兄弟们先把阵亡的弟兄收敛好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死亡，“每个人，都要找到。找到的，登记造册，写上名字、籍贯、年龄。找不到的，立个衣冠冢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周大火红着眼睛，用力点头。

“韩师傅那边呢？”

周大火说：“韩师傅带着徒弟们在作坊里赶工，修枪、造火药、打铁蒺藜。他说，女真人要是再来，不能让兄弟们没枪用。”

张神武点点头。

“让他也歇歇。七天没合眼了，再这样下去，人先垮了。”

“末将去说。”

张神武又叫住他。

“还有，派人去广宁，告诉熊经略。宁远守住了，女真人退了。让他那边也小心，努尔哈赤说不定会转去打他。”

周大火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
张神武一个人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片冰原。

风吹过来，冷得像刀子，割在脸上生疼。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——胳膊上被砍了一刀，包扎的布条己经被血浸透了，黏糊糊地贴在肉上；背上被箭擦了一下，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，每次呼吸都扯着疼；脚底的血泡早就磨破了，袜子粘在肉上，脱都脱不下来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片冰原，看着那些尸体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，驱散了一些寒意。他想起三天前的夜晚，他带着五十个人摸进女真人的营地，火烧粮草堆的时候，火光冲天，努尔哈赤站在他面前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
那一眼，他看得很清楚。

努尔哈赤的眼睛里，有愤怒，有惊讶，有一丝……恐惧。

一代枭雄，也会怕。

怕死，怕输，怕什么都捞不着就灰溜溜地回去。

他怕了，所以退了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张神武深吸一口气，冷空气灌进肺里，激得他咳嗽了几声。他转过身，慢慢走下城墙。每走一步，脚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，但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地走，没有让人扶。

城墙上，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、躺着、靠着。有的在包扎伤口，有的在啃干粮，有的己经睡着了，打鼾声此起彼伏。有人看见他，想站起来行礼，被他按住了。

“歇着吧。”

那人点点头，又躺下了。
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他看见萧如薰。

萧如薰靠在一堆沙袋上，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，绷带己经被血浸透了，红得发黑。他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没有一点血色，但眼睛还是亮的，看见张神武，他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
[楼主补充] 本章 第51章 战后 来自 大荒奇侠 的《万历1607：逆命武魁》。史海197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