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70楼] 第70章 萧墙

第七十章 萧墙

天启元年，八月初一。

宁远城外的旷野里，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丰收。

男人们赤着膊，古铜色的背上全是汗珠，手里的镰刀挥得虎虎生风，动作利落得跟上阵劈杀一般，齐腰高的高粱秸秆成片倒下，带着日晒后的焦香；女人们跟在后面，用浸了水的草绳把秸秆捆得紧实，连掉在地上的半根散穗都要捡起来，塞进腰间的布兜里；半大的孩子蹲在地头，把滚落的高粱粒一粒粒扒进竹筐，偶尔追着蜻蜓跑两步，笑闹声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，是这片沉寂田野里唯一的活气。

一万八千亩新开的屯地，是张神武带着军户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。他定下了死规矩：屯种对半分，官给牛种、农具，民出人力，秋收一半入军仓，一半归耕种的屯户自己；种得越多，免的租子越多，垦荒三年不纳粮。这条规矩，把宁远每一个屯户的身家性命，和这座城死死绑在了一起 —— 宁远守住了，他们的地、家、活路就在；宁远破了，一切都化为乌有。

周大火蹲在田埂上，手里攥着本磨得起毛的麻纸账本，炭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，嘴里念念有词地核数，脸上那道守城留下的疤，在日头底下亮得很：“将军，账核死了，半分差池都没有。今年实收高粱两万五千石，豆子五千石，麦子两千石，统共三万两千石新粮。加上仓里去年陈粮一万石，库里拢共五万石粮。按咱们定的规矩，战兵月粮一石，辅兵、民壮半石，妇孺老幼月粮二斗，勒紧些，够三万张嘴吃两年，一点不掺假。”

张神武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收割完毕的土地，心里悬了半年的石头落了一半。两年的存粮，就算被围个一年半载，也饿不死人。“明年开春，沿宁远河两岸再开一万亩荒地，后年再开一万亩。总有一天，宁远的地，能养活宁远所有的人，不用看关内任何人的脸色。”

周大火愣了愣，炭笔在账本上顿了顿，挠着后脑勺道：“将军，再开一万亩？咱们营里的战兵都要操练，屯户就这么些人，怕是忙不过来啊。再说，新开的地再免三年租，军仓的粮会不会跟不上？”

“忙不过来，就战兵轮班下地，操练、屯种两不耽误。” 张神武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租子免了，人心就稳了。这些从关内逃来的流民，有了地，就有了根，才会跟咱们一起拼命守这座城。粮少点没关系，只要人在，地在，迟早能种出来。”

周大火恍然大悟，狠狠一拍大腿：“是这个理！属下这就去安排，秋收一完就带着人丈量荒地，绝误不了开春的耕种！”

他转过身，望向远处的渤海。海面上，沈有容的水师正在操练，三十多艘战船列成两列劈波斩浪，炮声隆隆，白色的硝烟在海面上散开，又被海风卷得无影无踪。觉华岛的方向，船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，叮叮当当的锤声隔着数里海面，顺着风隐约飘过来。

“周大火。”

“在！”

“你说，今年冬天，建奴会从哪儿来？”

周大火挠了挠后脑勺，脱口道：“还能从哪儿来？等海面结了冰，从冰上摸过来呗，跟去年一样！去年他们吃了亏，今年指定憋着劲想找回来！”

张神武摇了摇头，语气笃定：“不会。去年他们在冰上栽了大跟头，折了上千人，努尔哈赤吃了一次亏，不会再走这条老路。这人最是记仇，却也最是谨慎，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跟头。”

“那他们能从哪儿来？总不能插翅膀飞过来吧？” 周大火瞪着眼，满脸不解。

“陆路。绕开宁远正面，从锦州侧翼的山间小道穿插，钻堡垒之间的空隙，首扑关宁防线的薄弱处。” 张神武抬眼望向北方，目光沉了几分，“建奴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迂回包抄的活儿，当年沈阳、辽阳，都是这么丢的。他们正面啃不动硬骨头，就专挑缝隙里钻。”

他抬眼望向北方，那里是锦州，是袁崇焕驻守的辽西北大门。半年时间，袁崇焕带着兵卒民夫，在锦州城外环挖了三道壕沟，筑了十二座守御堡，每隔十里设一座烽燧墩台。每座堡驻兵百人，配佛郎机炮两门，鸟铳二十杆；每座墩台驻兵十人，配千里镜一具，烽烟三堆，一旦发现建奴踪迹，白天举烟，夜里举火，一炷香的功夫，警讯就能从锦州传到宁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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