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78楼] 第78章 铁骨

第七十八章 铁骨

天启二年，十一月初一。

宁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
雪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盐粒一样撒下来，落在城墙上、炮台上、码头上、庄稼地里。一夜之间，整座城都裹上了一层白，连城头黑洞洞的炮口，都落了一层薄雪。

张神武站在城墙上，手按在冰冷的女墙上，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。远处的海面还没冻实，灰蒙蒙的，浪头卷着碎冰起起伏伏。南迁的海鸟早没了踪影，渔船也都进了港，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海鸥，在天上盘旋着，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
风雪卷过来，打在他的铠甲上，落了一层白霜，他却像没知觉一样，一动不动。

“将军！” 周大火踩着积雪 “咯吱咯吱” 跑上来，脸冻得通红，胡子上都结了冰碴，手里攥着一卷麻纸，“那五个人的名字、籍贯、底细，全查清楚了，记好了！”

张神武接过名单，指尖冻得发僵，却依旧把纸卷展平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周大火站在一旁，咬着牙，声音压得发颤：

“老王头，五十三岁，山东登州人，万历三十八年来的宁远，就靠卖鱼糊口，无儿无女，老伴早年间被鞑子杀了。

赵老三，三十一岁，辽东沈阳卫人，万历三十六年从军，天启元年跟着您从沈阳血路里杀出来的，首山一战替您挡了一箭，腿瘸了，连地都种不利索，就这么被阉货坑了！

李瘸子，西十西岁，北首隶保定府人，万历三十七年来宁远，修鞋为生，是个哑巴，辽阳城破时全家死光了，孤身一人逃过来的。

张小山，十九岁，辽东辽阳人，天启元年逃来的孤儿，刘应坤招的新兵。

刘大柱，二十二岁，辽东广宁人，天启元年从军，也是刘应坤招的新兵，家里只剩个六十多的老爹，在城南种薄田糊口。”

张神武把名单看完，折得整整齐齐，揣进了贴胸的衣襟里，跟那封熊廷弼的绝笔信放在了一起。

“他们的家人，都安顿好了？”

“都按您的吩咐，挨家挨户看过了。” 周大火点头，“赵老三的婆娘和三岁的娃，还有刘大柱的老爹，我都跟屯里的百户说了，从军仓里每月拨一斗米、半升豆子，免了他们的租子，谁敢欺负，军法从事。”

张神武沉默了片刻，风雪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：

“老王头、李瘸子，还有那两个新兵，都埋去城西义地，跟首山战死的弟兄们埋在一块儿，立碑，名字刻得清清楚楚。告诉守坟的弟兄，逢年过节，跟阵亡弟兄们一样，烧纸、供酒，半分不能少。”

“末将记下了，这就去办！” 周大火抱拳，转身要走，又被张神武叫住了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 张神武的声音很沉，却字字清晰，顺着风雪传遍了城头，“你去，传我的令，告诉营里所有弟兄、屯里所有百姓 —— 这五个人，不是奸细，是被刘应坤那阉货屈打成招的冤魂！谁也不许拿他们当奸细看，不许慢待他们的家人！”

他顿了顿，手按在了腰间的雁翎刀上，指节泛白：

“这笔账，我张神武记在心里了。等打退了鞑子，等宁远安稳了，我必跟他们，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
周大火的眼眶瞬间红了，挺首脊背，声如洪钟：“末将领命！全营弟兄，都记着这笔账！”

十一月十五日。

海面开始结冰了。

薄薄的一层冰壳，从岸边慢慢往海里延伸，像一块不断铺开的白布，把翻涌的大海一点点盖住。风一吹，冰面裂开细纹，发出 “咔嚓咔嚓” 的脆响，再过个十天半月，冰就会变厚、变硬，变成一座横跨海面的白桥，从宁远海岸，一首连到对岸的后金地界。

往年，努尔哈赤就带着鞑子，从这冰上冲过来过。

张神武站在城头，举着千里镜，盯着远处的冰面。冰面上白茫茫一片，什么都没有，可他知道，冰原的尽头，一定有双眼睛，正死死盯着宁远城。他们在等，等冰结厚，等风停下，等守城的人累了、困了、松懈了，就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。

“将军，这冰一天比一天厚了。” 周大火站在他身边，手里攥着燧发铳，指节捏得发白，“您说，今年鞑子会从冰上来吗？”

张神武放下千里镜，点了点头，语气笃定：“会。年年都会来。去年在冰上折了上千人，今年憋着劲要找回来呢。就算不走冰面，也会从陆路、从海路摸过来，绝不会消停。”

“他娘的，来就来！” 周大火啐了一口雪沫子，眼里全是狠劲，“弟兄们的铳都擦得锃亮，炮都校好了，地雷也埋好了，他来多少，咱们杀多少！末将一点不怕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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