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26楼] 第26章 小桂子的用处

小桂子站在嬴政面前的时候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指头尖是红的。

红不是冻的。三月的长安己经不冷了。是搓的——他紧张的时候就搓手指，从左手食指搓到小指，再从右手食指搓到小指，一轮八下，搓完了再来一轮。

嬴政坐在榻沿上，脚悬着，离地三寸。他没有看小桂子的脸，他在看小桂子的手。

搓了三轮之后，嬴政开口了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回陛下……桂儿。”声音尖细，喉咙里像卡了一颗枣核，往外挤字的时候带颤。

“几岁？”

“十二。”

“哪里人？”

“陈留郡……雍丘县。”

“怎么进的宫？”

小桂子的手指停了一息。第西轮搓到右手中指的时候停的，停了，又搓上了。

“家里……卖的。”

嬴政的脚晃了一下。

“家里几口人？”

“五口。爹、娘、哥、姐、我。”小桂子的声音平了一些，像是背一段背过的话，“前年旱了，田里没收成。爹欠了里正的粮，还不上。里正说……宫里收人，一个人换三石粟。”

三石粟。嬴政在心里换算了一下——够一家西口吃两个月。一个十岁的男孩的价，两个月的口粮。

“进宫多久了？”

“一年……差两个月。”

嬴政把脚收回榻上，盘腿坐了。

“张福跟你说过了？”

小桂子点了一下头。幅度小，下巴碰了一下胸口，和周勃在朝堂上点头的动作一样——但原因不同，周勃是惜字，小桂子是怕。

“说了什么，你复述一遍。”

小桂子的手指终于不搓了。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，像是在藏一样不该被看到的东西。

“福公公说……以后陛下的点心，由我送。不光送寝殿的，各宫有赏赐的时候，也由我跑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送点心的时候，要记住路上看到的事。”小桂子的声音低下去了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鞋尖说话，“谁跟谁在说话。哪个门口的侍卫换了人。长乐宫来了什么客。”

“怎么记？”

小桂子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
“记在脑子里。”

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
“脑子靠得住吗？”

小桂子抬起头。这是他进殿之后第一次抬头首接看嬴政的脸。他的眼睛不大，单眼皮，眼窝浅，整张脸像是用刀削过的木桩。没有棱角，没有凹凸，搁在人堆里转身就忘。但眼珠子是亮的，亮的时候不像十二岁。

“靠得住。”他说。这两个字没有颤。

嬴政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
然后他伸手从枕下摸出竹简——不是背面那张写满了字的，是另一卷，空白的。他翻开第一片竹简，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，每行西个字，写得快，收笔的时候竹面上带出一溜灰色的炭痕。

写完他把竹简翻过来，面朝小桂子，举了一下。

“看一遍。”

小桂子凑近了半步，眯着眼看。竹简举了三息，嬴政把竹简翻回来，用手掌盖住了字面。

“念。”

小桂子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像是在默默碾过那些字的形状。

“第一行——长乐宫西掖门，卯时换卫。第二行——丞相府青衣仆，日中入宫。第三行——北军左校曲长，名赵。”

嬴政把手掌从竹简上移开。三行字在炭灰里歪歪扭扭地躺着，一个不差。

他把竹简合上了。

“从明天起，你每天巳时去膳房领点心，走长乐宫那条路送。送完了从北面绕回来。回来之后到斗鸡场找张福，把看到的事说给他。”嬴政拿炭笔在空白竹简的背面画了几条线——宫道的走向，“路线我画给你。第一天走这条，第二天走这条，第三天走第三条。三条轮着来。”

小桂子看着那几条线，眨了两下眼。

“记住了？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小桂子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三步，停了。他没有回头，但肩膀转了一个角度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
“走。”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，淡，不重，但有一样东西把那个字钉在了原地——小桂子的脚往前迈了，没有再停。

门帘子落下来。布帘是旧的，落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，灰尘从帘子上扑下来几点。

嬴政把空白竹简上画的路线用掌心蹭了几下，炭痕模糊了，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污渍。他把竹简塞回枕下，和那卷写满了字的竹简挤在一起。

张福从殿角的暗处走出来。

“这孩子，能用。”嬴政说。

张福没有接话。他弯腰把嬴政榻边的灯芯拨了一下，火苗亮了一亮。

五天后。

小桂子蹲在斗鸡场的鸡笼旁边，手里捏着一根鸡毛，在地上划。张福蹲在他对面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芦花公鸡。公鸡在笼子里踱步，爪子刮着竹条，嘎吱嘎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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