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0楼] 第10章 立足

第十章 立足

万历三十六年，十月初一。

沈阳城，新军左营。

今天是发饷的日子。

营房门口排起了长队，西百五十个士兵依次上前，从一个木箱里领取白花花的银子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，有的人接过银子，放在嘴里咬一咬，确认是真的；有的人把银子揣进怀里，拍了拍，生怕它飞了；有的人数了一遍又一遍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张神武站在远处，看着这一幕。

周大火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将军，咱们的银子不多了。这一批发完，账上就剩两千两了。”

张神武点点头。

两千两，听着不少，但用起来飞快。每个月光是士兵的饷银就要七百多两，加上粮食、衣甲、兵器、火药，一个月没有一千五百两下不来。两千两，最多能撑一个半月。

“孙师傅那边，这个月能出多少支枪？”他问。

周大火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子：“孙师傅说，这个月能出十二支。加上上个月剩下的八支，一共二十支。”

“都卖了吗？”

“卖了。前营的王游击要了十支，守城营的刘千总要了十支。一共一千六百两，明天送到。”

张神武松了口气。

一千六百两，够一个月的开销了。

“告诉孙师傅，让他再招几个徒弟。下个月，我要三十支。”

周大火点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下。

远处，发饷的队伍渐渐散了。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，有人看见张神武，远远地行个礼，喊一声“将军好”。张神武点点头，算是回应。

“将军，”周大火犹豫了一下，开口说，“有句话，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您对兄弟们好，兄弟们心里都记着。但有人私底下议论，说您这么折腾，又是造枪又是卖枪的，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想自己当土皇帝？”

张神武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
“土皇帝？谁说的？”

周大火挠了挠头：“小的不能卖了他们。但小的觉得，他们就是瞎猜，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张神武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放心，我不往心里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你知道，什么叫土皇帝吗？”

周大火摇摇头。

“土皇帝，就是关起门来自己说了算，不管朝廷，不管百姓，只顾自己享福。”张神武说，“你看看咱们营里，我享福了吗？”

周大火想了想。张神武住的屋子，跟普通士兵一样大，里面就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吃的饭，跟普通士兵一样，从来没有单独开过小灶。穿的衣，也是普通的青布袍子，补丁摞补丁。

“没有。”周大火老老实实地说。

“我折腾这些，是为了什么？”张神武又问。

周大火想了想，说：“为了让兄弟们活命。”

“对。”张神武说，“让兄弟们活命，让沈阳的百姓活命，让辽东能多撑几年。这叫土皇帝吗？”

周大火用力摇头。
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张神武转身往回走，“嘴长在别人身上，爱怎么说怎么说。咱们干咱们的。”

十月初五。

熊廷弼到了。

这一次，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随行的还有一队骑兵，约摸五十人，都是精壮汉子，骑着高头大马，腰挎长刀，气势汹汹。

张神武在营门口迎接。

“罪将张神武，参见巡按大人。”

熊廷弼跳下马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“黑了，瘦了。”他说，“但精神头不错。”

“托巡按大人的福。”

熊廷弼哼了一声：“少拍马屁。本官听说，你在沈阳搞了不少名堂？又是造新枪，又是卖枪给别的营？”

张神武心里一紧。

这事他还没来得及跟熊廷弼汇报。

“回巡按大人，确有此事。”他硬着头皮说，“罪将以为，新枪能提升辽东军的战力，卖出去既能赚钱，又能帮别的营，一举两得。”

熊廷弼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
张神武心里打鼓，但脸上不敢露出来。

过了很久，熊廷弼突然笑了。

“行了，别紧张。本官不是来问罪的。”他往里走，“带本官去看看你的作坊。”

张神武松了口气，赶紧跟上。

作坊里，孙铁匠正带着徒弟们忙活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，炉火烧得正旺。

熊廷弼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支枪，是你画的图？”他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怎么想到的？”

张神武把之前编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——辽东老兵教的，加上自己琢磨的。

熊廷弼听完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他走到一个徒弟面前，接过刚做好的枪，仔细看了看。

“能让本官试一枪吗？”

“大人请。”张神武让人拿来火药铅子，亲自装好，递给熊廷弼。

熊廷弼接过枪，瞄准二十步外的一块木板。

“砰！”

木板应声而碎。

熊廷弼放下枪，看着枪口冒出的烟，沉默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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