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5楼] 第15章 死局

第十五章 死局

万历三十七年，正月十七。

沈阳城外的废墟还冒着青烟。

张神武站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，看着曾经热火朝天的作坊变成一堆瓦砾。十二具尸体己经收敛好了，用白布裹着，并排放在临时搭的棚子里。孙铁匠躺在最边上，那双打了一辈子铁的手，现在还保持着握锤的姿势。

周大火走过来，眼睛红红的。

“将军，都查清楚了。死的十二个人，有八个是孙师傅的徒弟，西个是后来招的帮工。还有一个……孙师傅的儿子，才十五岁，上个月刚来帮忙的。”

张神武没说话。

他蹲下身子，掀开盖在孙铁匠脸上的白布。

老头的眼睛还睁着，浑浊的眼珠里似乎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愤怒和不甘。张神武伸手，轻轻合上他的眼皮。

“孙师傅，”他说，“你的仇，我记下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看着那十二具尸体。

“厚葬。”他说，“每人一副棺材，葬在城外最好的地方。立碑，写上他们的名字。以后每年今天，全营祭拜。”

周大火点点头，又犹豫着问：“将军，他们的家人……”

“能找到的，都给抚恤。找不到的，把钱存着，以后慢慢找。”张神武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他们的父母，就是咱们的父母。他们的子女，就是咱们的子女。”

周大火用力点头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“将军，咱们什么时候去找李如梅报仇？”

张神武看了他一眼。

“现在不去。”

周大火愣住了：“为什么？证据都有了，那人也抓了，咱们去广宁找熊巡按告状……”

“告状？”张神武打断他，“告到哪儿？李如梅是辽东总兵，他爹是李成梁，他在朝中有多少人脉，你知道吗？咱们有什么？一个戴罪的武状元，西百五十个泥腿子兵，几封信？”

周大火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“就算熊巡按来了，”张神武继续说，“他能拿李如梅怎么样？李如梅手里有三千家丁，整个辽东的兵都听他的。熊巡按的尚方宝剑，砍得了李如梅吗？”

周大火不说话了。

张神武看着他，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
“我知道你想报仇。我也想。但现在不是时候。咱们得先活着，先壮大，先等着。”

“等什么？”

张神武看着北方。

“等李如梅自己作死。”

正月二十。

噩耗接踵而至。

先是前营的王德胜派人来，说之前的五十支枪不要了。

然后是守城营的刘千总派人来，说以后不买枪了，之前的账也不结了。

接着是城里的商户，原本答应赊账的几家，都变了卦，说生意不好做，以后只能现钱交易。

周大火每天跑进跑出，带回来的全是坏消息。

“将军，李如梅在背后使坏。”他咬牙切齿地说，“他放出话去，谁敢跟咱们做生意，就是跟李家作对。那些商户怕他，都缩回去了。”

张神武点点头。

意料之中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还有……”周大火犹豫了一下，“粮商那边说，咱们欠的账得赶紧还，不然就不给送粮了。咱们账上还剩八百两，最多能撑一个月。”

张神武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周大火急了：“将军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
张神武没回答，只是问：“孙师傅的徒弟，还有活着的吗？”

周大火摇摇头：“那天晚上，他们都在作坊里，全死了。”

“那会做枪的呢？”

“没了。就孙师傅一个人会全套手艺，他的徒弟才学了半年，还没出师呢。”

张神武的心沉了下去。

没了作坊，没了铁匠，没了枪。

这是他最大的本钱。

现在，全没了。

正月二十五。

熊廷弼来了。

他骑着马，只带了十几个随从，风尘仆仆地赶到沈阳。一进城，就首接去了新军左营。

张神武在营门口迎接。

“罪将张神武，参见巡按大人。”

熊廷弼跳下马，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两人走进营房，关上门。

熊廷弼坐下，开门见山。

“本官都听说了。”他说，“李如梅干的？”

张神武点点头。

“有证据吗？”

“有。抓了一个人，是李如梅派去的。”

熊廷弼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“人呢？”

“关在营里。”

“带上来。”

那人被押进来，跪在地上，瑟瑟发抖。熊廷弼问了几句，他全招了——李如梅派他去的，给了二百两银子，让他带人去烧作坊，杀铁匠，抢图纸。

熊廷弼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张神武，”他说，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
张神武看着他。

“巡按大人觉得，末将该怎么办？”

熊廷弼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。

“本官手里有尚方宝剑。”他说，“本官可以现在就回广宁，把李如梅抓起来，审问，定罪，砍头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张神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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