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2楼] 第62章 孤城

第六十二章 孤城

泰昌元年，十二月初一。

辽阳陷落的第六天。

张神武站在宁远城墙上，看着北方。天边灰蒙蒙的，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地。风从北边刮过来，带着焦糊的味道——那是辽阳城燃烧的味道，飘了六天，还没有散尽。

周大火踩着积雪跑上来，手里攥着一份文书，脸冻得通红，嘴唇干裂出血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，己经好几天没睡好了。

“将军，广宁急报！”

张神武接过文书，拆开。是巡抚周永春的求援信，字迹潦草，墨迹斑驳，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——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雪水。

“辽阳既陷，广宁势危。努尔哈赤大军五万，前锋己抵鞍山驿，距广宁不足二百里。广宁兵不满万，能战者不过三千。望各镇速发援兵，共保广宁。广宁巡抚周永春泣血拜上。”

张神武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

五万大军，前锋己抵鞍山驿。鞍山驿离广宁不到二百里，快马一天就能到。广宁兵不满万，能战者不过三千——这是好听的说法，实际上他刚从广宁路过，那里的兵什么样他清楚。十个里能有两个能打仗的就不错了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、吃空饷的、凑数的。三千能战之兵，对上五万女真铁骑，结果不用想都知道。

“将军，咱们去救广宁吗？”周大火小心翼翼地问。

张神武摇摇头。

周大火愣住了。“不救？”

“救不了。”张神武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“咱们只有三千人。努尔哈赤有五万人。就算把宁远搬空了，全部拉到广宁去，也打不过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城里的方向。营房里，士兵们正在吃早饭，炊烟袅袅升起。作坊里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。校场上，新兵们正在练刺刀，喊杀声隐隐传来。

“再说了，咱们走了，宁远怎么办？宁远一丢，锦州也保不住。锦州一丢，山海关就危险了。山海关一丢，京师就完了。”

周大火的脸白了。“那广宁就不管了？”

张神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是不管，是管不了。现在能救广宁的，不是咱们，是熊廷弼。”

周大火愣住了。“熊经略？他不是被罢官了吗？”

“罢官了也能复起。”张神武看着远处。“朝廷不会坐视广宁陷落的。广宁一丢，整个辽西就只剩宁远和锦州了。到时候，朝中那些大人们，就该想起熊廷弼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，咱们得先守住宁远。”

十二月初五。

广宁陷落的消息传到了宁远。

不是官府的塘报，是逃难百姓带来的消息。他们拖家带口，背着包袱，推着独轮车，从北边的官道上涌过来。有的穿着棉袄，有的只穿着单衣，有的光着脚踩在雪地里，脚底冻得通红。孩子们在哭，女人们在哭，有些男人也在哭。

张神武站在城门口，看着这些人。他让周大火在城外搭了帐篷，发了粮食，烧了热水。难民们排着长队，等着领粥。没有人争抢，没有人插队，每个人都沉默着，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。

周大火在旁边看着，眼睛红红的。“将军，广宁真的没了。”

张神武点点头。广宁没了，巡抚周永春跑了，总兵官跑了，大小将领跑了个精光。五万女真大军进城的时候，城里几乎没有抵抗。百姓们躲在屋里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、喊杀声、惨叫声，瑟瑟发抖。有的人趁乱跑了出来，更多的人，留在了那座城里。

“将军，熊经略那边有消息吗？”

张神武摇摇头。熊廷弼还在老家，朝廷的旨意就算现在就发出去，等他赶到山海关，也是明年的事了。到那时候，广宁早就没了，锦州也危险了。
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周大火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张神武看着那些正在领粥的难民。“咱们？咱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守好宁远，守好觉华岛，守好锦州。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，咱们不能乱。”

他看着远处。“周大火，你记住——在这个世上，能靠住的，只有咱们自己。只有这座城，这些枪，这些兄弟。”

周大火用力点头。“末将记住了。”

十二月初十。

袁崇焕的信到了。

他果然没有真的回广东。信是从山海关寄来的，字迹比之前更潦草了，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成的。

“张将军台鉴：弟己至山海关。广宁既陷，辽西震动。朝中己复起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、辽东经略，然熊公尚在途中，至少月余方能到任。弟观山海关守军，不足两万，能战者不过数千，且士气低落，毫无战心。若努尔哈赤乘胜来攻，关宁危矣。望兄千万守住宁远，宁远在，则锦州在；锦州在，则关宁在。崇焕拜上。泰昌元年十二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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