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63楼] 第63章 辽阳之召

第六十三章 辽阳之召

天启元年，二月二，龙抬头。

凛冬余寒未尽，宁远城外的渤海冰面终于裂开了缝隙。坚冰在海浪的冲撞下西分五裂，大块的浮冰相互挤压、碰撞，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，碎冰被潮水卷向滩涂，哗啦作响，恰似沉睡的大地终于舒展筋骨，迎来春日的苏醒。远处海面上，几只海鸟振翅盘旋，清越的啼鸣划破长空 —— 北雁归，春己至，可辽东大地的硝烟，却愈发浓重了。

张神武负手立在宁远城头，甲胄上还凝着未化的霜气。他望着眼前融冰的大海，眉眼间没有半分春日的舒展，反倒凝着化不开的沉郁。三年心血，他将这片荒滩筑成铁打雄关，三千劲卒守得固若金汤，可一纸来自辽阳的调令，即将打破这里的安稳。

脚步声急促响起，周大火踩着湿漉漉的石阶拾级而上，手中紧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。褪去了厚重的棉袄，他换上了轻便的夹袄，脸上的刀疤在春日微光里少了几分狰狞，多了几分久经战阵的刚毅，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忐忑。

“将军，辽阳经略衙门的急信！”

张神武接过信函，指尖触到信封上鲜红的火漆印，一个遒劲的 “袁” 字赫然入目 —— 辽东经略，袁应泰。

拆信展读，三页宣纸写满了墨字，张神武逐字看罢，眉头越蹙越紧，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。

信中言辞恳切，先赞他宁远血战之功：以三千孤军抗五万后金铁骑，死守三日，斩首五千，创下辽东数年来未有之大捷；继而以辽东首府为重，邀他率部赶赴辽阳，共商守御大计，许诺拨三千精兵归他统辖，专任辽阳城防，许他更大的施展空间。

通篇皆是器重与倚重，可在张神武眼中，这字字句句，皆是催命符。

“将军，袁经略在信中说了什么？” 周大火见他面色凝重，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。

张神武将信折好，揣入怀中，沉默片刻，沉声道：“命我率部前往辽阳，专任城守。”

周大火顿时一愣，急道：“去辽阳？那宁远怎么办？这城是您一手筑起来的，咱们的兄弟、作坊、粮草，全都在这啊！”

张神武没有答话，转身望向城内。营房之中炊烟袅袅，士兵们正用早饭，热气腾腾；军械坊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，新制的火枪、火炮源源不断下线；校场上新兵们操练刺刀，喊杀声震天动地；城外的田地里，农人己赶着耕牛翻地，黑黝黝的泥土翻卷开来，满是生机。

这座城，一砖一瓦、一兵一卒，皆是他的心血。他舍不得，更放不下。

可他比谁都清楚，辽阳绝不能去。袁应泰心怀仁善，志在守辽，却迂腐天真，错把妇人之仁当作安边良策。他大开城门接纳女真、蒙古降人，妄图以恩德感化，殊不知在努尔哈赤的豺狼心性面前，这不是诚意，是自毁长城。

历史的教训历历在目：辽阳之破，破在奸细里应外合，破在城门不闭，破在袁应泰的 “以诚待人”。当年的张神武，便是在辽阳陷落时血战至死，全军覆没。

他不能重蹈覆辙，可他更不能公然抗命。袁应泰是辽东经略，是他的顶头上司，经略召将，拒而不往，便是欺君罔上、拥兵自重的死罪。他可以死，但宁远三千兄弟不能死，他亲手打造的辽东防线不能断。

“周大火。” 张神武的声音沉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末将在！”

“传令下去，整饬行装，明日一早，开拔辽阳。”

周大火大惊：“将军，真要去？那宁远……”

“留人驻守。” 张神武目光坚定，“传我将令，命萧如薰从锦州分兵一半驰援宁远，孙得功固守觉华岛，严控海面，韩师傅继续督造枪械火炮。宁远是我大明辽东门户，绝不能丢。”

他望向辽阳的方向，眼底闪过一丝决绝：“我此去辽阳，非是赴死，而是要劝袁经略悬崖勒马。他听与不听，我尽到为将的本分；能救一城百姓，便救一分；能守一寸城池，便守一刻。”

二月初三，天刚蒙蒙亮。

张神武只带了五百精锐老兵启程。这些人皆是追随他三年以上的死士，人人披甲持枪，腰挎长刀，沉默地骑在战马上。他们皆知辽阳此行凶险万分，却无一人退缩，官道上只有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，死寂的队伍里，藏着破釜沉舟的勇气。

周大火策马跟在张神武身侧，频频回头望向宁远城头，那座雄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旌旗猎猎，如在送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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