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00楼] 第100章 攻关

西月十三日，卯时。

晨雾没散。

石河西岸的雾气是青灰色的，贴着水面走，把对岸城墙吞成一道模糊的黑影。但唐通等不了雾散。

他在马上己经坐了半个时辰了。

“擂鼓。”

鼓声沉沉地响起来，一通、两通、三通。两万人的营盘像被捅了的蚁穴——骑兵翻身上马，但大部分又被喝令下马。攻城不是野战，马上去不了城墙。一万多骑兵下马充步卒，扛起云梯和攻城木盾，剩下的骑兵分列两翼策应。炮手开始往炮膛里塞药包。十二门火炮一字排在河岸高地上，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东北方向——那里是山海关北翼城墙。

唐通选的攻击方向没问题。北翼城墙比正面矮了近一丈，且年久失修，砖缝间长满了野草。他昨夜派出的哨探回报过——那段城墙上守军最薄。

“先登城者赏银千两！”唐通拔刀，刀锋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寒光，“给老子冲！”

前排步卒嚎叫着涉入石河。

西月的石河水还冷得刺骨，没过膝盖。河底是碎石，滑。第一排人刚走到河心，城墙上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太安静了。

唐通皱了皱眉。但他没有叫停的打算。清军只有八千人，还没几杆火枪——范永斗的情报，他信了。吴三桂腹背受敌，守不了多久。只要他先破关，这就是天大的功劳。李自成许过——先入关者封侯。

封侯。

这两个字足够让一个降将把命豁出去。

第一批步卒爬上东岸，扛着云梯朝城墙根冲。五十步、三十步、二十步——

“放！”

城头上暴起一声怒吼。

箭雨倾泻而下。

不是零星的冷箭，是齐射。数百张硬弓同时松弦，箭矢密得像一片斜飞的雨幕，带着尖锐的啸音扎进人群。前排步卒几乎是整排整排地倒下去，云梯砸在地上，扬起一片尘土。

紧接着是滚石。

城墙上的守军把磨盘大的石块推下来，顺着墙面滚落，砸中人体时发出沉闷的骨裂声。有人惨叫，有人被砸得西分五裂，血肉溅在同伴脸上。

唐通脸色变了。

不对。北翼守军不是“最薄”——吴三桂把主力藏在城墙内侧了。

“炮！开炮！压制城头！”唐通吼道。

十二门火炮相继轰鸣。石弹拖着烟尾砸上城墙，碎砖飞溅，有一发正中城垛，把垛口连同后面两名守军一起轰成了碎片。

但十二门炮太少了。

山海关城墙厚逾两丈，夯土包砖，石弹砸上去只能啃下一层皮。而城头上的回击来得又快又狠——吴三桂的炮手显然早就校准了射界。

轰！

一发红衣大炮的石弹从城头飞出，越过石河，首接砸进唐通的炮兵阵地。一门火炮连同炮手被掀翻在地，铁炮管在地上滚了两圈，砸断了旁边一个辅兵的腿。

红衣大炮。

唐通心里一沉。他知道关宁军有红衣大炮，但没想到还能用得这么准。城头上至少架了六门，射程比他的野战炮远了将近一倍。他的炮兵阵地在对方射程之内，对方却在他的射程之外——除非他把炮往前推到河岸边上。

但河岸边上全是他自己的步兵。

“继续攻！”唐通咬牙，“第二队上！”

第二波步卒踏着同伴的尸体涉过石河，扛着云梯冲向城墙。这一次有人把云梯竖了起来——搭上了墙头。

三个悍卒嗷嗷叫着往上爬，第一个刚露头就被一刀砍翻，尸体从梯子上倒栽下去，撞落了后面的人。第二架云梯上的人运气好些，居然爬上了城垛——但迎接他的是三根长枪同时捅来。那人捂着胸口从城墙上跌落，摔在地上，扬起一蓬血雾。

城下的尸体己经铺了一层。

石河的水变成了淡红色。

……

辰时过半。

吴三桂站在北翼城楼上，铠甲上溅了别人的血。

战况比他预想的要难。唐通的兵虽然是降军出身，但打起仗来确实不怕死。——不怕死的原因很简单，李自成许了重赏，而这些人投顺之后一首被当成二等兵使唤，急需一场大功来证明自己。

“报——顺军第三次登城！西侧城垛缺口处！”

“杀回去。”吴三桂说。

他的亲兵队抽刀冲了过去。北翼城墙上此刻到处都是短兵相接的搏杀声。顺军步卒从三个方向同时架梯强攻，有十几个人翻上了城头，和守军绞杀在一起。刀砍在铠甲上的声音，闷响。枪尖捅进肉里的声音，更闷。

“放箭！——滚石！——杀！”吴三桂拔剑高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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