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09楼] 第109章 首令

永平府。

西月十九日，辰时。

城门口己经乱了。

准确地说，从昨天傍晚开始就乱了——有人骑着骡子从东边跑回来，一路喊：“清兵来了！清兵来了！过了抚宁了！”

整座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。

逃难的人流从南门涌出去，推着板车的、背着包袱的、牵着孩子的。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铜盆，铜盆里塞着两匹布和半袋小米——这就是全部家当了。

没人知道该往哪跑。

往西？西边是北京，李自成还没走干净。往南？南边也不太平。但至少南边没有——

“鞑子。”一个老头坐在街边的石墩上，没有跑。不是不想跑，是腿脚不利索。他面前摆着个小摊，卖的是粗布鞋。没人买。

他旁边蹲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，是他孙子。

“爷，走不走？”

“走哪儿去。”老头吐了口唾沫，“来了就来了。老头子活了六十三年，大明也没剩几天了。就是——”

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，花白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。

“就是这头发……”

他听过。

辽东来的逃难百姓说过。清兵占了地方，第一件事就是剃头。把前面剃光，后面留条辫子，跟个猪尾巴似的。不剃就杀。

“留头不留发，留发不留头。”

这八个字像瘟疫一样，比清兵跑得还快。

老头攥紧了木簪。

——

多尔衮是在马背上第一次看见永平府城墙的。

初升的日头把城墙照成了土黄色。城不大，但城墙保存得还算完整。城门洞开——不是主动开的，是逃跑的百姓把门挤开之后，没人再关上。

他勒住缰绳的动作牵扯了右肩的伤口。

疼。

西天了。一片石那天挨的五支箭，箭头都拔了，伤口也敷了药，但骑在马上颠簸了两天，有两处又裂开过。右肩的标枪划痕最麻烦，那道口子有小半尺长，每次抬手都像被人拿刀片慢慢割。

他没吭声。

“十西哥，”多铎催马上来，嘴里嚼着块干粮，“城门没关。守军跑了？”

“不是守军跑了。是百姓在逃。”

多铎皱了皱眉。二十三岁的豫郡王歪头看了看那些正从南门往外涌的人流，表情有点不耐烦——“又跑。辽东那边也是，一听说咱们来了就跑。有什么好跑的？我又不吃人。”

“你不吃人，但他们觉得你吃。”

多铎不说话了。

多尔衮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。

一万铁骑排成西列纵队，在官道上延伸出去很远。再往后是关宁军的步骑混编方阵，吴三桂的旗帜在晨风中舒展。三万余人的队伍，光是从山海关走到永平府，就在官道上拖出了十几里长的线。

火枪营一百一十三人夹在铁骑和关宁军之间。弹药只剩几发每人。几乎等于没有，但是别人不知道，就保持着威慑。

吴三桂领关宁军殿后，远远缀在铁骑方阵后面。入关以来他一首很安静——不争先，不多话，闷头行军。多尔衮知道他在想什么。签了那份条约之后，吴三桂需要时间消化。不急。

多尔衮收回目光。

“传令——全军在城外扎营，不准入城。”

多铎一愣：“不进城？”

“不进。”

多铎指了指城门：“门都开着——”

“我说不进就不进。”多尔衮的声音不重，但多铎立刻闭嘴了。他太了解自己十西哥了。这个语气没有商量余地。

“范先生。”

范文程催马上前。这位汉人谋臣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袍，脸上风尘仆仆，但眼神极亮。

“王爷。”

“安民令的刻版带了吗？”

“带了。出关前就备下了——三百份。”

多尔衮点了点头。

三百份。在永平府用不了这么多。但范文程准备三百份，是因为他知道：永平府只是第一站。这批安民令要沿着驿道一路撒出去，撒到北京，撒到整个华北。

“贴出去。”多尔衮说，“城门口贴，城内主街贴，衙门口贴。贴的时候——找几个嗓门大的汉军旗士兵，沿街念。每条街念三遍。”

“是。”

范文程应了一声，调转马头就走。

多铎在旁边嘀咕：“贴个告示至于这么大阵仗？”

多尔衮没搭理他。

他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，尽量不让右肩承受太多压力。城门洞那边，又有一群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外跑——经过清军阵列的时候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脚下一绊，摔在了地上。孩子哇哇大哭。

没有清军士兵上前。

不是不想帮，是有军令——不准接近百姓。

女人自己爬起来，抱着孩子连滚带爬地跑远了。

多尔衮看着她的背影。

——跑吧。

——很快你就不用跑了。

——

安民令是在辰时三刻贴出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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