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08楼] 第108章 吴三桂的枷锁

西月十七日。山海关。总兵府。

昨夜清军进了城。吴三桂没有阻拦——也没法阻拦。一万九千关宁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，满营伤兵，粮草见底，哪有力气再跟清军翻脸。他在东门迎的多尔衮，行的是平礼。多尔衮没计较。

仗打完了。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仗。

多尔衮坐在正堂太师椅上，换了个姿势——左腰的箭伤立刻抽痛了一下。

太医昨夜重新包扎过，五处箭伤加上右肩那道标枪划出来的口子，纱布层层叠叠裹在铠甲内衬里头，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。但脸上不能带出来。今天这场谈判，比昨天一片石的仗更要紧。

范文程站在他右手边，手里捧着一卷空白文书，笔墨己经备好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吴三桂到了。

他换了身干净的甲胄——但眼底的血丝藏不住，脸颊上一道浅浅的刀痕还泛着红。整个人像是一宿没睡。

多尔衮扫了他一眼。

——当然没睡。三万一千关宁军，打完剩一万九。两天折损一万二千人——其中西千是出城反击时的损失。不全是白挨打——那西千人换来的，是北翼和西翼的两次决定性反击。但家底终归是薄了。

吴三桂抱拳行礼：“摄政王。”

“坐。”多尔衮抬了抬手，“不用客气。”

吴三桂没坐。站在那里，像一匹受了伤但还没倒下的狼，警惕地打量着屋内的格局。范文程、两名笔帖式、门口站着的巴牙喇护军——他都看在眼里。

最终他还是坐了。

“吴将军，”多尔衮开门见山，“昨天的仗打得漂亮。关宁军——确实是天下强军。”

吴三桂苦笑了一下。

“摄政王过奖。”他顿了顿，“——要不是清军的……火枪，昨天的结果还不好说。”

这话说得有意思。

表面上是夸火枪营，实际上是在说——要不是你们帮忙，我靠自己也能跟李自成耗下去。潜台词再往深里走一层：你们的火枪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，别把功劳全算在清军骑兵头上。

多尔衮没接这个茬。

“所以——”他往前探了探身，左腰的伤口又是一阵钝痛，他面不改色，“我们之前谈的条件，需要修改一下。”

吴三桂的眼神变了。

但只是一瞬间。他很快恢复了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。

——他早就料到了。

三万一千打到一万九，他的筹码缩了大半。战前谈的条件是一回事，战后是另一回事。这是规矩。

“摄政王请讲。”

多尔衮竖起三根手指。

“三条。第一，关宁军即日起改编，受大清兵部节制。番号、编制统一纳入兵部序列。战时由中军统一调度，非战时驻防地点由兵部指定。”

吴三桂的右手微微握紧了扶手。

“第二，山海关移交清军驻防。你的关宁军撤出山海关，另行安排驻地。”

吴三桂没说话。

“第三，封你平西公，世袭。但——你必须率部随清军入关作战。李自成还没死，北京还在他手里。这一仗，要你打前锋。”

三条。

一条比一条狠。

第一条是要他交出军队的独立指挥权。第二条是要他交出地盘。第三条看着像赏赐，实际上是把他绑上清军的战车——打前锋意味着最大的消耗、最多的伤亡、最少的退路。

吴三桂沉默了。

很久。

范文程的笔悬在纸上，一动不动。

屋外有马嘶声远远传来。某处军营里传来号角——清军正在整军。一万铁骑、两白旗的龙纛，就在总兵府外面不到二里地的校场上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
这不是威胁。

这是事实。

“第二条——”吴三桂终于开口，声音很平，“山海关交清军驻防，行。我认。”

多尔衮微微点头。

山海关他不可能不交。这道关隘是天下咽喉，谁控制山海关谁就掐住了关内关外的通道。吴三桂自己也清楚，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山海关，从今天起不再属于他了。

“第三条——平西公，世袭。”吴三桂看了多尔衮一眼，“——谢摄政王。率部入关，打前锋，没问题。但'前锋'的定义我要确认——是攻坚先登，还是前出哨探？差别很大。”

这话问得精准。

前出哨探是开路，死人有限；攻坚先登是拿命填城墙，死人无数。

“前出开路为主。攻坚——视战况而定。”多尔衮回答得干脆。他没打算把关宁军当炮灰用完就扔。这一万九千人是汉人精锐中的精锐，骑射步战俱佳，比八旗入关后要面对的任何一支明朝残军都强。消耗掉太可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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