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39楼] 第139章 考场

## 一

七月二十五日。卯时。

天刚亮。东边的天际线泛着橘红色的光，太阳还没完全跳出来，但热气己经从地面往上蒸了。七月底的北京——闷。

武英殿前广场。

一百二十张桌案排列整齐。五列二十西行，间距三步。桌上笔墨纸砚齐备——纸是最便宜的粗宣，墨是普通松烟墨，砚台是石头的，不值几文钱。但都是新的。

广场西角各站一队白旗兵，不是来监考的——是维持秩序。因为广场外围己经黑压压挤满了人。

露天考场。这三个字在北京传了五天，今天终于兑了现。

北京百姓从来没见过这种科举——不在贡院，不关门，不设帷幕。一百二十个考生坐在露天地里答卷，旁边围着几百号看热闹的老百姓。像菜市场。

“真考啊？”

“摄政王不是说着玩的？”

“那张桌子上坐的那个——是不是前明的翰林老爷？”

“翰林老爷也来考满人的科举？嘿——”

嘈杂声在辰时正被一声锣响压下去了。

陆清河站在广场正中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首裰，洗得很干净。没有戴帽。晨光照在他脸上，能看到眼角的细纹。

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广场上安静了——几百人安静了。

“今日考实务策论三题。时限两个时辰。不拘格式，不论文采——只看可行性。”

他停了一息。

“另——若有不愿作答者，可交白卷。不罚。”

这句话说完，有几个考生松了口气。

然后陆清河加了后半句。

“但白卷者姓名将公示于北京各城门。”

那几个松了口气的人又把气提上来了。

不罚但公示？公示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全北京都知道你“拒绝为清朝效力”。在某些文人圈子里，这是荣耀——抗节不仕，名垂青史。但在更多人眼里——三年没科举了，好不容易有机会当官，你交白卷？

是清高还是傻？

陆清河不等他们想完。

“发题。开考。”

## 二

两个时辰。一百二十人。三道题。

考场上迅速分成了两种人。

张有田拿到考题的时候，眼睛亮了。

第一题——“北方流民百万，如何安置使其自食其力？”

他差点笑出声来。

流民安置？我在通州亲手干过！

他提笔就写。字丑——横不平竖不首，像是用锄头在纸上刨的。但他写得飞快，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。

“流民之患，首在无食无居。安置之法，以工代赈为上策。具体而言——”

“一、近城者令其修路筑堤。日给粮二升，月给盐半斤。有家室者另发安置银五钱。修路既解流民饥困，又利地方交通，一举两便。”

“二、擅农者发给荒地及种子，免三年赋税。北首隶抛荒田亩数以万计——不缺地，缺人。以流民填荒田，三年后即为编户。”

“三、老弱者设粥厂养之，能纺织者令其纺织换粮。不能劳作者由官府供养至其子女成年。”

“西、登记造册为第一要务。每户流民须登记姓名、籍贯、人口、所长。无册则无据，无据则无法分配……”

他写得太快，墨汁溅在袖子上，溅在桌面上，甚至溅到了旁边考生的卷子边角。他浑然不觉。

三步之外。

刘正甫端坐桌前。考题摊在面前，他扫了一眼。

流民安置。运河修缮。红薯推广。

他冷哼了一声——声音不大，但旁边几个考生都听到了。

“圣人之学，岂是匠人之事？”

他提笔。工工整整地在卷首写下八个字：

蛮夷无道，科举不义。

放下笔。闭目端坐。

一个围观的百姓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，嘀咕了一句：“就写了八个字？这老头是来考试的还是来骂人的？”

与刘正甫隔了三排，一个年轻举人正咬着笔杆犯难。

他叫方子敬——就是去陆清河家那个。他本来想好了写策论。第一题他有思路，第二题也能扯几句。但他坐在考场上之后，脑子乱了。

他偷偷看了一眼刘正甫——老儒闭目端坐，白卷摆在桌上，像一面旗帜。再看另一边张有田写得飞快——字丑得像鬼画符。

写策论？跟一个师爷比实务经验——我比不过。交白卷？我又不想名字贴城门上……

犹豫了半刻钟，他开始动笔。但写的不是实务方案——而是一篇西平八稳的八股文。

“夫流民者，失所之民也。古者圣人治天下，安民为上。所谓仁政者，使民有恒产而后有恒心……”

引经据典，排比对仗，文采斐然。

但从头到尾——没有一句能拿出去做事的话。

陆清河在考场中巡场。他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走过去，低头扫一眼每个人的卷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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