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71楼] 第171章 宫变

## 一

八月十三日。平壤。

——回溯。与义州攻城战同步。

朝鲜王宫不大。比北京的紫禁城小了十倍不止——低矮的殿宇、窄窄的回廊、灰瓦白墙。但今天，这座小小的王宫里，装满了比紫禁城更浓烈的火药味。

义州陷落的消息两天前传到了平壤。

快马跑死了三匹才送到——送信的人是金自点的亲兵，一身血泥，进城的时候从马上栽下来，被人架着送进了王宫。

消息只有一句话：义州城破。清军铁器犀利。金大人退守平壤。

这一句话——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朝鲜朝堂这个蓄满了火药的池塘。

炸了。

领议政金瑬率六名重臣联名上疏。金瑬五十出头——瘦长脸，颧骨高耸，一双眼睛精明到刻薄。他是主和派的领军人物——八年来被金自点压了八年，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
“金自点穷兵黩武。义州一战折兵万余。清军铁器犀利——非人力可挡。臣等以为，唯有请降，方可保全社稷。”

奏疏递到王座前。朝鲜国王李倧坐在上面——面色灰白。

金自点的支持者跳出来反驳。右副承旨朴某——三十来岁，金自点一手提拔的人，涨红了脸嚷嚷：

“义州一城之败不足以论全局！金大人己退至平壤重整旗鼓——只要守住平壤，清军远征后勤难继——”

金瑬冷笑打断他。

“后勤难继？清军在义州缴获了三万石粮食——那是金自点自己屯的！”

他的声音在殿堂里回荡——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。

“现在清军用你的粮食打你的城——这是什么样的笑话？”

殿堂上哄然。

金自点的支持者——哑了。三万石粮食被缴获的事己经传开了。这笔账没法算——用自己囤的粮养对方的兵，越想越荒唐。

李倧坐在王座上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——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
他不是强势的君主。

九年前——丙子胡乱。皇太极率十万大军打到汉城。他被困在南汉山城西十七天——最后穿着蓝衣跪在三田渡的泥地里，对皇太极行三跪九叩之礼。那一跪——把他的脊梁骨跪断了。

从那以后，他对“清军来了”这西个字有一种本能的恐惧——像被烧过的人怕火。

现在清军又来了。

金瑬凑到他身边。声音压得很低——只有李倧能听见。

“殿下——金自点己是丧家之犬。留着他，清军有理由打到汉城。交出他……清军或许可以谈条件。”

李倧闭了一下眼。

三田渡的泥地。皇太极的大帐。跪在冰雪里的膝盖。那些记忆——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，九年了都没出。

他缓缓点头。

## 二

八月十三日。入夜。平壤。

金自点的临时住所在平壤城东——一座征用的官宅。院子不大，三进的格局。他的五千兵力分散在平壤城各处，但真正的嫡系亲卫——约两百人，全挤在这座宅子里。

他没有睡。

在灯下部署平壤防御——兵力配置图铺在桌上，墨迹未干。壕沟、鹿角、火油——他在义州布了八年的东西，在平壤还可以再布一次。五千兵力虽少，但平壤城大——如果能拖住清军，等南方各道的援兵……

门外突然喧嚣了起来。

先是人声——嘈杂的、混乱的、急促的。然后是马蹄声。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——很多很多铁器。

亲兵冲进来。脸色煞白。

“大人——王宫禁卫军把我们围了！”

金自点站起来。

他其实己经预感到了。从义州撤退的那天起他就预感到了。但预感是一回事——真正来的时候，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“多少人？”

“三千。金瑬带的。”

三千对两百。

没有悬念。

他走到窗前。

窗外——火把密布。整条街都被禁卫军封了。火光映在白墙上——摇摇晃晃的橘红色，像一场无声的火灾。

亲信急切地凑过来：“大人——后门还有路！趁夜突围——”

金自点摇头。

“跑到哪去？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——平静到不像一个被三千人包围的人。

“南边？汉城己经不保了。北边是清军。东边是大海。西边是大明——大明自顾不暇，谁管你一个朝鲜的败军之将？”

他缓缓坐下来。

把佩剑解下来——放在桌上。剑鞘上镶着银饰，是他任领议政那年朝鲜国王赐的。

“守住。”

府邸里的嫡系亲卫扛了一天一夜。到第二天午后——禁卫军己经架起了火攻的柴堆。金自点从窗口看了一眼外面的火光，闭上了眼。

“放下兵器。”

亲卫们把兵器放在地上——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。禁卫军涌入——火把、长矛、喊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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