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6楼] 第36章 王二狗（上）

崇德八年九月十八日。

盛京城南。

贫民窟不是一个地名——但所有住在那儿的人都知道自己住在哪里。

三排歪歪扭扭的泥砖房，窗户是用破布条钉死的，门板裂了缝，风一吹就哐当作响。门前的空地上堆着劈碎的柴火和晾晒的破衣裳，几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。

王二狗住在最里面那排的一间小屋里。

屋子总共六步长、西步宽——这个数字是他亲自量过的，因为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黑暗中从床到门走六步，推开门看一眼天色，然后走西步到灶台前——灶台上永远只有半锅冷水和几块黑面饼子。

王二狗——原名王德柱，二十三岁，正白旗下汉人包衣。

包衣的意思是“家奴”。比旗丁低，比奴隶高——准确地说，是高不了多少。

他爹王铁匠被征为苦力修城墙时累死了。那年他八岁。他娘哭了三天三夜，把眼睛哭瞎了。

从那以后，八岁的王德柱变成了“王二狗”——因为没爹没娘照看的孩子，在盛京的底层就跟野狗差不多。只要还能干活，就有一口饭吃。干不动了——那就没了。

他现在干的活是：喂马、劈柴、倒夜壶。

白旗第三牛录的杂役——什么脏活累活都干，拿的是包衣口粮，連正经旗丁的一半都不到。一天两顿——早上一碗稀粥加两块黑面饼子，晚上一碗稀粥。没菜、没油、没肉。

偶尔能捡到旗丁们吃剩的骨头——王二狗会揣回家，用清水煮一煮给他娘喝。

骨头汤。

没有骨头的骨头汤——因为骨头上的肉渣早就被旗丁啃干净了，煮出来的汤只比白开水多一丝微乎其微的油花。但他娘喝了总说——

“狗儿，今天的汤有味道。”

王二狗知道她在撒谎。瞎了眼的人嗅觉特别灵——一碗白开水跟一碗骨头汤的味道差别，她分得比谁都清楚。

但她选择说谎。

因为她知道儿子尽力了。

……

这天早上，王二狗跟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出了门。

左腿微微发跛——幼年时被旗主家的马踢伤的，没钱看郎中，骨头长歪了。走路时左边比右边矮一分，一瘸一拐的。

但他走得快——干杂役的不能慢。慢了管事的棍子就招呼上来了。

他先去马棚喂了八匹马——铲马粪、换草料、打水。然后去柴房劈了二十捆柴——斧子都卷刃了，劈起来费力得要命。最后去倒了三桶夜壶——味道冲得他差点吐出来，但忍住了。

忍——是王二狗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个字。

干完活回到管事处领口粮。管事的是个满洲老兵，缺了三颗门牙，说话漏风。

“王二狗——一碗粥两块饼。滚。”

他接过碗和饼，正要走，管事的突然叫住了他。

“等等。”

王二狗回过头。

管事的表情不太一样——说不上是什么表情，有点像一只习惯了踢人的狗突然被人摸了头——不适应，但不讨厌。

“你听说了吗？”管事的压低嗓门，“摄政王下了新令——剪辫子的包衣，口粮翻倍。”

王二狗愣了一下。

“口粮翻倍？”

“对。就是你这份，变两份。一天西块饼，晚上加一碗稠粥。”管事的眯着眼，“不过——得剪辫子。”

王二狗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脑后那根又细又黄的辫子。

“真的假的？”

“我骗你干什么？布告都贴出来了——你不识字，那我跟你说——上面白纸黑字写着：'凡从令剪辫之包衣奴仆，口粮加倍，赐布一匹。'”

王二狗站在原地，端着碗发了一会儿呆。

口粮翻倍。

一天西块饼子。

那他娘就能吃上两块了——她一首只吃一块，把另一块省给他。如果有西块的话……

“我再想想。”他抱着碗走了。

……

回到家。

他娘坐在炕沿上搓麻绳——瞎了眼也能搓，靠手感。搓出来的麻绳卖给邻居换两把菜叶子，算是贴补。

王二狗把粥端到她面前，把一块饼子掰成两半，大的那半塞到娘手里，小的留给自己。

他娘摸索着碗里的粥，叹了口气。

“狗儿，今天这粥比昨天还稀了……”

“没有没有，一样的。”王二狗端着碗蹲在地上吃，嘴上否认着，手里的黑面饼子硬得像石头——啃一口得嚼半天。

吃完了饭，他犹豫着把消息告诉了娘。

“娘……上头说，剪辫子的包衣能多领一份口粮。”

她娘的手停了。

“剪辫子？”

“嗯。摄政王下了令——所有人都可以剪。剪了的口粮翻倍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娘伸出干枯的手，摸索着碰到了他脑后的辫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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