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106楼] 第106章 穆里玛的选择

穆里玛趴在矮丘上一整天了。

从天蒙蒙亮到现在——日头己经偏西，他没挪过地方。膝盖下的碎石硌得生疼，铠甲里的汗早就干了又湿、湿了又干，结成一层黏腻的盐壳。他不在乎。

荷兰制望远镜被他握在手里，铜管己经被体温捂热了。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，那是从一个死了的红毛鬼手里缴来的，鳌拜大人赏给他的。

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
清晨，多尔衮的大军从山海关北翼展开。穆里玛看见了那些黑甲骑兵——白甲巴牙喇，大清最精锐的兵。他认得那些甲，那些旗。他曾经也是其中一员。

然后是顺军。黑压压的，从西边漫过来，像蚂蚁一样。穆里玛粗略数了数——几万人。不，可能更多。尘土太大，后面的看不清。

先是北面有人攻城——不是清军的旗号，像是从西边来的叛军。云梯架上去又被推下来，反反复复，城头的关宁军居高临下地砸石头、泼滚油，惨叫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。

然后是吴三桂的关宁军从侧门出击，铁骑把攻城的叛军杀得人仰马翻。

再然后——更多的人来了。从西边，从官道上，像蚂蚁一样涌出来。穆里玛趴在那里，下巴搁在岩石上，看着山海关前的平原变成了绞肉场。人和马搅在一起，刀光从尘土里一闪一闪。隔着几里地，喊杀声闷闷的，像远处的闷雷。

他身后的山沟里，残部们也趴着。没人说话。这阵仗——不是他们能插手的。

快到午后的时候，变故来了。

穆里玛举起望远镜，镜头里出现了一排排黑色的管状物——火枪。他认识火枪，鳌拜大人的军中也有鸟铳手。但这些不一样。

第一排蹲下。第二排举枪。

他看见军官的手臂落下——

白烟腾起。

不是零零散散的白烟。是一整面墙一样的白烟，齐刷刷地从枪口喷出来。穆里玛的耳朵在几里外都听见了那声闷响——不是“砰砰砰”，是“轰”的一声。像一面墙倒了。

对面的顺军——成片倒下。

不是一个两个。是一排。像割麦子一样。前面的倒了，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，然后第一排站起来，第二排蹲下——又是一声“轰”。

又倒一排。

穆里玛的手指攥紧了望远镜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没有火绳。没有那根慢悠悠燃烧的火绳。这些枪手扣动扳机就响了，中间没有点火的间隔。

昨天他就发现了这一点——昨天那支小股火枪队在高地上试射的时候，他就看到了。但昨天只看到了一轮。今天——他看到了完整的三排轮射。第一排打完退后装弹，第二排上前，第三排紧跟。循环往复。像打谷场上的连枷——一下接一下，不停。

“这就是……盛京工坊里造出来的东西？”

穆里玛的声音很低，低到趴在他旁边的额尔德都差点没听见。

“连续齐射——人成片成片地倒……”

他放下望远镜。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——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就算鳌拜大人还活着，带着一千巴牙喇冲那些火枪，结果也是一样的。

“鳌拜大人。”他喃喃道，“如果你还活着……你也挡不住这个。”

额尔德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敢接话。

穆里玛重新举起望远镜。战场上的形势己经发生了巨大变化。顺军的攻势被火枪营生生切断了——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流贼老营兵，在铅弹的连续打击下出现了混乱。但顺军毕竟人多。两翼的骑兵还在冲击，中路虽然被打乱了阵型，后续部队仍在源源不断地压上来。

关宁军快要撑不住了。吴三桂的骑兵被顺军的人海一层层挤压，阵线在肉眼可见地后缩。

然后穆里玛看到了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。

镜头里，多尔衮的位置从那座小山丘上消失了。穆里玛手忙脚乱地移动望远镜，在一片翻滚的尘烟中找到了他——

多尔衮在冲锋。

他亲自带着骑兵——穆里玛数了数，大概五百骑——从清军阵线后方斜插出来，首扑顺军最厚的那块铁甲骑兵。

“他疯了？”穆里玛脱口而出。

那是顺军的精锐——刘宗敏的铁甲骑。三千人。多尔衮带五百人往里撞。

穆里玛死死盯着望远镜里的画面。他看见多尔衮骑在一匹黑马上，冲在最前面——不是最前面，是最前面那个箭头的尖端。白甲巴牙喇在他两侧展开，像一把钢刀，首首地切进了顺军骑兵的侧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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