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8楼] 第38章 封王

辰时，朝会开了。

嬴政坐在龙椅上。龙椅太大，他的后背靠不到椅背，屁股底下垫了两层锦垫，坐上去之后脚尖刚好够到脚踏的边缘。他今天穿的朝服，黑色，宽袖，领口绣了一圈暗纹。朝服新做的，袖子长了半寸，他的手指从袖口里露出来的时候，布面堆在手腕上，显得手更小了。

吕雉没有来。

她的位子在龙椅侧后方，帘子后面。帘子垂着，珠串在帘脚上晃了几下，有人在帘后坐下了。内侍监，吕雉身边的那个，手里捧着一卷帛书。

吕雉病了三天。嬴政前天去长乐宫请安的时候看见了，药碗搁在案上，碗里的药汁比上回浓了一倍，颜色黑得发亮。吕雉靠在榻上，脸色灰白，说了几句话就咳。咳的时候拿帕子捂嘴，帕子放下来，嬴政瞥见了帕子上一小片暗红。

今天的朝会，吕雉不到场，但旨意到了。

内侍监从帘后走出来，站在龙椅侧面，展开帛书。

“太后懿旨——”

殿里安静了。

嬴政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在朝服的布面上轻轻捏了一下。捏的位置是袖口堆着的那一截多余的布。

内侍监念了。

旨意的内容不长。三件事。第一，封吕产之子吕台为吕王，食邑三千户。第二，封吕禄之侄吕通为燕王，食邑两千户。第三，追封己故吕泽之孙吕庄为梁王，由其子承袭。

三个王。一道旨意，封三个王。

殿里的安静变了一种质地。刚才在等旨意，现在旨意落了地——闷了，紧了，像有人把殿门关上了，空气一下子少了。

嬴政的目光从龙椅上往下扫。

左列。功臣派。

陈平站在左列第二个位置。他的笏板举在胸前，刚好挡住了下半张脸。白玉笏板被殿里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。他的手指搭在笏板的侧沿上，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小截袍角的布边——捻着。两圈。三圈。

周勃站在陈平后面。白笏板竖在胸前，和陈平的姿势一样，但握法不同——两只手都按在笏板的正面，十根手指分开，指节发白。他的目光首视前方，看着殿门的方向。嘴闭着，嘴角两侧的肌肉绷紧了，颧骨上方的皮肤拉出了两道浅纹。

灌婴站在周勃后面。他的笏板端得低了些，露出了整张脸。脸沉着。眉头拧着，嘴角往下压了一分。他的右脚往外挪了半寸——站得久了换重心，还是在忍什么东西。

右列。吕氏。

吕产站在右列第一个位置。紫袍的前襟敞着一寸，露出里面暗金色的衬衣。他的手里没有笏板，他从来不拿笏板。两只手背在身后，胸挺着，下巴微微扬起。听到三个封王的名字时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得浅，但没有藏，弯给所有人看的。

吕禄站在吕产后面。手里捏着一串佛珠，这几个月新得的毛病，不知道从哪个方士那里学来的。檀木珠子一颗一颗地捻着，咔哒，咔哒，在殿里的安静中格外清楚。

内侍监念完了旨意。帛书卷起来，退回帘后。

殿里需要一个声音。

嬴政站起来了。

他从龙椅上站起来的动作有点笨，锦垫太软，他的脚蹬了一下脚踏才站稳。朝服的下摆拖在脚踏上，他往前走了一步，下摆从脚踏上滑下来，拖在了地砖上。

他开口了。

“好！”

声音脆。亮。在殿里的闷和紧之间炸开了一个口子。

“祖母英明！”嬴政的脸上亮着，白天的亮法，孩子气的亮法，嘴咧着，门牙间的细缝露出来，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他的两只手拍了一下，拍在一起，啪的一声，像是在斗兽场看完了一场好戏。

“吕氏是大汉的柱石！叔祖们为朝廷呕心沥血，封王是应当的！”他的声音往上拔了半截，带着一种急切的、讨好的、生怕别人不信他是真心的语气，“朕觉得三个还少了，应该再封几个！”

殿里静了一息。

吕产的嘴角又弯了。这回弯得深了一分，弯出了一点牙。他的目光从嬴政身上扫过去，落在左列功臣派的方向，看他们的脸。

陈平的笏板往上提了一寸，把眼睛也挡住了。

周勃的手指在白笏板上按得更紧了。指节从白变成了青。

灌婴的右脚又挪了半寸。

嬴政还在说。他从脚踏上走下来了，朝服的下摆拖在地砖上，走路的时候布面沙沙地响。他朝吕产的方向走了两步，仰头看着吕产，十岁孩子仰头看长辈的角度，仰得大，脖子往后扬，整张脸朝着吕产的下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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