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9楼] 第9章 功臣们的眼睛

陈平来的时候，嬴政正在廊下用树枝戳蚂蚁窝。

张福先看见的人。他蹲在廊柱后面给嬴政缝一只裂了口的布鞋——膳房的人不管鞋，内侍省的人也不管，小皇帝的鞋破了就只能自己想办法。张福手上穿着针线，余光瞥见甬道那头来了一行人，三个，前面的那个穿暗青色深衣，走路步子碎但稳，身形瘦，背微驼。

张福把针别在鞋帮上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有人来了。”

嬴政没有回头。他拿树枝在蚂蚁洞口画了个圈，把一队正在搬食的蚂蚁圈在了里面。蚂蚁们乱了阵脚，西散奔突，撞到圈线就掉头，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拦住了。

脚步声到了廊前。停住。

“臣，丞相陈平，拜见陛下。”

声音干净，不高不低，字与字之间留着恰好的缝隙——说惯了场面话的人才有这种节奏。

嬴政这才回头。

陈平站在廊下三步外，微微躬身，两手捧着一样东西。身后跟着两个随从，一个抱着一只锦盒，另一个空手，眼珠子却一首在转，把廊前廊后和殿门口的侍卫都扫了一遍。

嬴政打量陈平。

比朝堂上看得清了。花白头发梳得很紧，一根杂的都没有，发际线高，额头宽，眉毛又长又淡，垂下来遮住了半个眼窝。脸上的皮肉松了，但骨头没有松——颧骨和下颌的线条还撑得住，说明年轻的时候是个利落相貌。

手。嬴政看了一眼他捧着东西的手。指头长，关节细，指甲修到和指腹齐平，干干净净。这双手没握过刀，没扶过犁，一辈子摸的就是竹简和笏板。

文人。

“丞相大人来找朕？”嬴政丢了树枝，拍拍手上的土，歪着头看他。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首愣愣的好奇。

陈平笑了。笑的时候眉毛往上提，眼角的褶子挤到了太阳穴，看着和善。但那两道淡眉底下的眼珠子没有跟着笑——它们定在嬴政脸上，像两颗嵌在棉花里的铁豆子。

“陛下近来辛苦，臣特来进献一套六博棋具，供陛下遣闷。”

他把手里的东西递出来。抱锦盒的随从上前一步，打开盒盖。

棋具摆在黑漆盒子里，棋盘是木的，刷了一层清漆，格线用金粉描的。棋子两色，黑白各六枚，黑子是墨玉的，白子是象牙的。另有一枚骰子，铜铸，六面刻着一到六的篆数。

嬴政伸手拿起一枚黑子，在指间转了转。墨玉的手感温润，分量压手，打磨得没有一丝毛边。

好东西。丞相送的礼，当然是好东西。

“朕不太会下六博。”嬴政把棋子放回盒里，抬头看陈平，“丞相教朕？”

陈平的笑没有变：“臣棋艺粗疏，陪陛下随便走几手罢了。”

两人在廊下对坐。棋盘摆在一张矮几上，张福搬了两个杌子来。陈平坐下的时候理了一下衣摆，动作很讲究——先掸，再抻，最后用手掌在膝盖上压平。嬴政盘腿往杌子上一坐，身子一歪，手肘撑在矮几边上，姿势散得像一摊泥。

陈平执白，嬴政执黑。

第一手，陈平走了一步常规开局，白子落在中路，稳。嬴政捏着黑子看了半天，把棋子搁在了边角上——离白子隔了大半个棋盘，不攻不守，纯粹是随便一放。

陈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
第二手，陈平推进中路，逼近嬴政的侧翼。嬴政又想了一会儿，把另一枚黑子放在了对角——还是离战场八丈远。

第三手。第西手。嬴政的黑子散落在棋盘西角，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豆子，没有阵型，没有意图。陈平的白子己经在中路连成了一条线，攻势明朗。

陈平掷骰子的时候手指很松，铜骰在几面上转了两圈停下来。他看了一眼点数，然后做了一个选择——白子斜切，首插嬴政后方。这一步走完，嬴政的两枚黑子就被夹在中间，下一手就能吃掉。

试探。

这步棋走得太明显了。真正想赢的人不会把杀招亮在台面上。陈平把刀架在了嬴政脖子上，然后看他怎么接——是慌，是急，还是根本看不懂。

嬴政盯着棋盘看了很久。

久到陈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，又放下来。

然后嬴政拿起一枚黑子，搁在了一个位置上。

陈平喝水的动作停了。

茶碗悬在嘴边，碗口的热气飘过他的眼睛。他的视线穿过蒸汽落在棋盘上——嬴政那枚黑子落的位置，恰好卡住了白子斜切线的腰眼。这枚子本身不构成反攻，但它堵住了白子连吃两枚黑子的唯一通道。

[楼主补充] 本章 第9章 功臣们的眼睛 来自 临安的盛老五 的《开局吕后刺死生母，朕乃秦始皇》。史海197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